树杈上的葬礼
2019-04-26 09:03:47 来源:必威体育日报数字报 阅读数:657

田野上,大片大片的小麦开始显露出丰收的颜色。微风从桉树、荣华树、槐树和石榴树的叶片上打着滚、扯着旋涡吹过,发出流水一般哗哗流淌的声响。在这清亮亮的声音中,不时传来雏鸟的鸣叫,奶声奶气,仿佛极其遥远,又仿佛近在耳边。

 

那是跟乡村和农夫相依为命的麻雀。麻雀把巢筑在屋檐底下的黑瓦或砖缝中。麦子将黄未黄的季节,正是老麻雀做爹娘的时候,每一个鸟巢中,都有三五只雏鸟,探头探脑等待一对老麻雀喂食。麦子一旦开镰,羽翼刚刚丰满的小麻雀,便能吃上这一年的新麦。

在乡下,麻雀也会掐时候。丰收的农人不会因为麻雀啄食几粒洒落的麦子,而对麻雀打击报复,他们反倒觉得这也是一种俭省节约,喂麻雀总比留下来喂了老鼠强啊。

在麻雀和老鼠之间,毫无疑问,农人跟麻雀并无深仇大恨。他们之间的对抗要再过几个月才会出现,比如深冬,四野枯索,食物稀少,麻雀才会对农人晾晒的玉米或水稻下手。农人驱赶麻雀的方式是用竹竿做的响篙,在地上敲上一下,一群麻雀“哄”一声腾空飞走;过一会儿又从天上飞下来啄食,农人再敲一次响篙。如此反复,彼此乐此不疲。鸟儿是怎么想的不知道,农人怎么想的呢?特别有成就感,啪,赶走一群;啪,又赶走一群;啪,再赶走一群。其实就只有那一群麻雀,他却以为半天赶走了几十群。

从麻雀产卵开始,村里淘气的男孩子就不时伸长脖子,仰着小脑袋,够上去看窝里的情况。看一眼,再看一眼,扭头向伙伴们兴奋地报告最新情况,“又产一个卵啦!”“孵出一只鸟啦!”“小鸟长毛啦!”欢乐的声音,回荡在村子上空。

羽翼尚未丰满的麻雀,模样乖巧,和善温顺,嘴角上一带鹅黄,看上去呆萌可爱,特别招淘气小孩子喜爱。搭上梯子或高凳子,轮番上去看小麻雀。到这时候,他们便忍不住伸手摸摸小麻雀。小麻雀受到惊吓,在窝里齐声尖叫,稚气未脱的尖叫,引得一帮混小子肆无忌惮大笑。

村里的老人说,不要玩小麻雀,爪子挠过的手心,将来读书写字,手要抖。农村孩子,不管念得出念不出,都希望能写一手好字,记个账、写个便条,字是盖面菜,一美遮百丑。老人之言多半有效。总有一两个偏不信的,把雏鸟从窝里取出,放在窝成鸟巢状的手心里,嘴巴念叨:“我不抖我不抖我不抖!”他是想验证老人的说法。拿谁实验不是实验?拿自己实验最方便。

老麻雀就在附近的树枝上,混小子还没有从木梯上下来,老麻雀就发出警告,尖叫着,像战斗机那样从空中俯冲下来,用嘴啄那小子的头。麻雀此时的叫声是跟平常不一样的,“咔——”,短促有力。飞出去不远又掉转身来,继续啄那小子。小子弯腰驼背,把雏鸟隐蔽在怀里,逃之夭夭。一帮混小子应声而散,也跟他逃到别的地方去。

等到了足够远的地方,他们让惊慌的小麻雀在手掌上练习飞翔、练习站立,用训练小狗的方法来训练这只小麻雀。他们并没有意识到,这对小麻雀是伤害和摧残,他们只是觉得有小麻雀陪伴的时光,是多么的美妙。小麻雀给他们单调的生活带来了阳光和雨露,带来了无限的欢笑。他们以为院子里的一切,比如小麻雀,就跟家里的小猪、小狗、小鸡一样,趁着娇小可爱,逮过来玩上一会儿,再放回去,并无大碍。

当他们把这只精疲力竭的小麻雀放回麻雀窝,他们发现,这只小麻雀跟家里的小猪、小狗、小鸡完全不一样,因为沾上了人的气味,窝里的其他兄弟姐妹一同把这只小麻雀挤到窝的边沿,接着,麻雀的爸爸妈妈开始在鸟窝外面的树枝上喳喳直叫。很快,树枝上开始集聚麻雀,起初是两三只,很快有十几只,再后来,树枝和屋瓦上全是麻雀,都在喳喳地叫着,好像在热烈的讨论着什么。

它们此时的叫声,跟傍晚在树林或竹林里的喧闹不同,是有节奏的,喳喳喳三声,停顿一下,再喳喳喳三声。有的鸟儿像即将发生争斗那样,翅膀半撑开,一边叫一边打转身子。

村里的老人从旁边经过,一看这架势就明白怎么回事,倘若那群混小子还在,老人便会停下手中的活儿,警告他们:“看,你们把麻雀怎么了?人家在诅咒你们呢!”要是那群混小子不在现场,他不知道是孩子们惹恼了麻雀,就会说:“是哪一只麻雀遭难了,那么多麻雀来给它送行!”

鸟儿的诅咒会持续一两个小时。中途即使用响篙驱散,麻雀应声飞走,只要人一退去,麻雀们又会飞回来。麻雀界的丧事跟农人家的丧事一样,死者为大,办丧事是大事,农人只要没有天大的事,都知道不要去冲人家办丧事。农人见撵不走,把响篙放回门背后,忙各自的事情去。

期间,有麻雀替那一对父母捉来食物,喂给窝中的雏鸟。那一对老麻雀,则被众多的麻雀围在圈子里,接受大家的指责。有几只年长的老麻雀,甚至用翅膀去拍打雏鸟的父母,大概是指责这一对父母失职。

多年以后,多次目睹过这情景的我猜测,麻雀多半也有长幼次序,有自己的语言,有自己的伦理道德。比如在交配上,恐怕少有母子、兄妹乱伦的,要不然按照进化论的观点,它们早因生出畸形的小鸟而彻底玩儿完了。

我是亲眼目睹过家禽中的进化论的。我家有个大院子,母亲在里面养了几十只鸡,开初的几茬还好,后来,越养越不对劲,新孵化长起来的鸡要么通身没有一根毛,远看像一团奔跑的肉,近看才是一只鸡;要么光吃不长肉,还特别能飞,一高兴就飞到屋梁上去逛耍;要么几年不生一个蛋,要么一天生两个蛋,每个只有拇指粗。我母亲百思不得其解。正好我们学到进化论,就对母亲讲,多半是近亲结婚造成的,母亲跟别家换了几十只鸡蛋,还换了几只公鸡,没过半年,前面的所有问题都得到圆满解决。

家鸡如此,麻雀估计也不例外。看似散乱的麻雀,有着自己的社会秩序。

在我幼年,曾养过一只麻雀,关在笼子里,水米不进,拼命往笼子外面扑腾,最后死在笼子里。为此我请教过多位擅长养鸟的人。他们说,麻雀有麻雀的尊严,麻雀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几种无法豢养的鸟类。不禁叹息,可以借你的屋檐遮风避雨,看似与你相依为命,却绝不受嗟来之食,这就是乡下最常见、最不被重视的麻雀。

窝里的小麻雀不断地挤那只筋疲力尽的小麻雀,直到把它挤到巢穴之外,啪一声,掉到地上。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混小子才知道,自己真的闯下了祸事。可是,一切都晚了。摔落在地上的小麻雀再也没有麻雀来过问它,直到死去,或者被路过的花猫叼走。

喳喳喳的麻雀离开之后,巢穴前面显得空旷落寞。两只老麻雀继续往日的辛劳,奔波于田野和巢穴之间,直到把剩下的麻雀喂养长大。待巢穴中的小麻雀纷纷飞走,两只老麻雀也不知所踪。这个巢穴再也不会有麻雀来做窝。